一、 人类环保的世纪觉醒

　　回溯历史，面对现实，就会清楚看到：在刚刚过去的20世纪，人们在享受农业产业和科技革命带来的巨大成果的同时，也备尝自然生态环境严重破坏造成的痛苦。人们痛定思痛，深刻反思，对人口、资源、生态环境等关系人类生存与发展的重大问题取得了新的认识，树立了新的观念，产生了新的觉醒。
　　新的觉醒孕育新的进步，新的进步形成新的发展观，即具有历史意义的全面协调的科学发展观。
　　在历史的长河中，人类在自身与自然的关系上经历了一个代价昂贵的认识过程。自人猿揖别，从渔猎、采集过渡到种植、养殖时代，在“人类中心主义”观念的左右下，导致“发展”走上片面追求GDP扩张的弯路。在农业经济领域，人们也步经济发达国家振兴工业的后尘，片面追求高投入、高增长的老路，导致高消耗、高污染、资源日趋枯竭。有经济学者把这种以牺牲资源和环境为代价的农业增长道路，形象地称作“刮地皮式增长模式”。曲折和教训终于使人类逐步清醒和理智，在如何处理自身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上，认识取得了历史性飞跃，观念发生了实质性转变。迄今，人类经历了渔猎文明时代、农业文明时代和工业文明时代等“三个文明时代”。伴随这一历史过程，人类与自然的关系也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1）崇拜自然阶段。在生产力水平极低条件下，人类把自然界中的一切现象都神话为神秘的力量，祈求自然神赐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健康长寿、天下太平，对自然界纯粹抱着一种“自然宗教”意识。（2）征服自然阶段。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极大提高，“人类中心主义”走向了极致，只知居高临下地向自然掠夺，而不知平等友好地保护自然，贪婪无度地“占有”和“索取”，遭到了“自然界的严峻报复和惩罚”。（3）协调自然阶段。面对能源危机、食物短缺、生态恶化、环境污染等一系列危机，人类开始转变以“自身为中心”、并树立“与自然友好”的观念，自觉走上自然资本、人力资本、货币资本相互协调、相得益彰、共荣共兴的道路。
　　思想认识的历史性飞跃，发展观念的实质性转变，促使人的行为由盲目变为自觉，主动进行“五破五立”：一是破除资源无限、开发耗费无度的观念，树立资源有限、适度开发利用的意识；二是破除随意掠夺式开发利用自然资源的传统自然观，树立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科学自然观；三是破除见物不见人、以牺牲农业生态环境为代价的非可持续型发展观，树立以人为本、全面协调的可持续发展观；四是破除挥霍浪费、污染环境的消费观，树立文明节约、保护环境的绿色消费观；五是破除“三维分裂”传统发展方式，树立“三维整合”的现代发展方式。在传统经济增长方式下，处理经济、社会、环境等三者关系中是相互分裂的，而不是整合的。三方面矛盾加剧的结果，导致“三败”。而“三维整合”方式，把经济、社会、环境三者统一起来，实现“三赢”。在这些具有实质意义的“破”与“立”中，环保型现代农业生产方式与环保型现代科学生活方式逐步发展起来。集中体现这二者的莫过于农产品资源循环利用模式和农业可持续发展战略。

　　二、农产品资源利用模式的反思

　　1．我国农产品资源总量巨大，人均量小
　　我国是农产品资源大国。其首要标志是：农产品资源总量大，品种多，有多种产品位居世界前列。2003年，我国谷物、棉花、肉类、禽蛋、水果总产量均居世界第一位。在谷物中，小麦和稻谷总产量均居世界首位，玉米总产量居世界第二位。在油料中，大豆总产量居世界第4位。至于品种，更是丰富多样。由于我国自北向南依次跨寒温带、中温带、暖温带、北亚热带、中亚热带、南亚热带、北热带、中热带和南热带等9个气候带，加之还有青藏高寒带和地貌类型复杂，因而农作物和动物品种极为丰富。此外，中国是小杂粮、小杂豆的王国，在世界独占鳌头，拥有高粱、荞麦、燕麦、黑麦、谷子等不下数十个杂粮品种资源，其中小麦、谷子总产量高居世界第一位。在油料中，拥有花生、油菜籽、芝麻、棉籽、向日葵等，都为世界主产国。豆类品种更是丰富多彩，像绿豆、芸豆、红小豆等都是出口创汇产品，在世界上享有盛誉（表1）。
　　我国是农产品资源大国的另一个重要标志在于：农产品加工副产物数量大，品种多。然而，农产品加工副产品开发利用粗放，利用率极低，是待进一步开发的“宝藏”。按照传统的农产品资源观，是把农产品中能排上居民衣、食等用场的主要成分当作资源，像大米、面粉、食油、淀粉、皮棉等。而把加工这些成品过程中产生的大量副产品都当作废弃物，多年来都未视为资源进行充分、有效开发利用。然而,农产品总量用巨大的人口基数平均后,人均量较低。2004年，我国主要农产品人均产量如下：粮食(包括谷物、大豆和蔬类)362.2公斤，棉花4.9公斤，油料23.7公斤,糖料73.8公斤,水产品37.9公斤,肉类(猪牛羊肉)44.4公斤,牛奶17.4公斤,水果112.7公斤(包括果用瓜)。
　　2．我国农产品资源加工落后，开发度低
　　与我国人均占有农产品资源数量相对较少相对照，农产品资源在总体上开发度低，浪费严重。
　　衡量农产品资源开发程度高、低的一个重要标志是农产品加工业水平的高低。农产品资源开发利用的一个重要方面是用作加工业的生产资料，即作为农产品加工业的原料。总体上看，我国对农产品资源开发加工程度落后，世界经济发达国家高达80%，我国只有50%。我国食品工业总值与农业总产值之比只有0.5：1，而发达国家则为3：1，中国台湾地区也高达1.5：1。我国深加工粮食量占总产量的比重约为8%，而发达国家在70%以上。我国城镇居民饮食消费中工业化食品只占1/3上下，而美国则高达90%，西欧也高达85%。西方国家食品工业增加值一般可达农产品原料价值的3倍，而我国仅为1.6倍。
　　具体考察，我国农产品加工业的现有状况可以概括为“一旧、二散、三粗、四重、五低”：“一旧”是整体农产品加工技术陈旧。迄今，我国（特别是农村）农产品加工技术设施还很原始，许多地方用的还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技术装备，生产方式甚至还是作坊式的。“二散”是农产品加工分布极为散乱。有人称之为“天女散花”，也有人称之为“一盘散沙”，相互结合或集中度很低，规模不大，与此相应规模效益极小。“三粗”是农产品利用粗放化。我国对多数农产品的开发利用还停留在浅层次、初级阶段，只利用农产品构成成分中的一种或两种成分，而其他成分则被废弃了。“四重”是农产品加工废弃物对环境污染严重。由于农产品加工技术水平低，开发利用度低，所以相当大部分资源初加工副产品被当作“垃圾”抛弃了，甚至随处乱扔，严重污染环境。“五低”是农产品加工效益低。迄今，在总体上我国农产品加工利用系列化、综合化、精深化程度低，因而导致产生的结果是，农产品加工消耗高，产出低，科技附加值低，最终导致农产品加工利用效率低，经济效益、生态效益和社会效益等提升不快，一直处在低水平上。
　　这种“旧、散、粗、重、低”的状况表明，我国农产品资源开发利用至今采用的是“资源——加工产品——废弃物”的非可持续发展的传统模式，必须尽快转变。
　　3．我国农产品资源消费理念普遍存在盲目性、浪费性
　　没有生产就没有消费，反过来，没有消费也没有生产。农产品资源消费对其生产的反作用十分巨大。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更要重视消费对农业生产的拉动作用。
　　农产品资源利用的另一个重要领域是作为人类生活消费资料。包括衣食住行在内的、整个人的生活水平的提高都是以消费农产品资源为基础的。从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农业取得跨越式发展，生产出的农产品总量达到空前的高度。在这种条件下，人们崇尚西方某些国家（如美国）的并不完全科学的生活消费方式，表现出种种盲目性和浪费性：（1）在消费理念上，追求超前型消费。突出表现是追求“三超”，即超过人体实际需要的超前、超量、超水平的消费，甚至煽动起消费主义的狂潮。（2）在消费结构上，追求“三高”。即追求高蛋白、高脂肪、高热量的食品。（3）在消费方式上，追求挥霍性消费。像追求“三名”，非名牌不吃，非名牌不穿，非名牌不用。再如，追求“一次性”消费，像一次性筷子、一次性牙刷、一次性梳子、一次性茶杯、一次性塑料包装袋，以及“类一次性消费”等多种消费品，造成极大浪费和严重污染。过度追求物质享受型消费，使人体异化成“物质消费机器”，导致人们陷入精神颓废与消费主义文化的腐蚀中。以上种种盲目的、病态的、甚至是愚昧的消费观念和消费行为，不加纠正，任其泛滥，必将导致造成严重的消极结果：资源消耗高，环境污染重，人体健康损害大，甚至造成社会的不和谐。
　　4．我国农产品资源利用模式存在狭窄性、单一性
　　对农产品资源开发利用的深度和精度不仅与科学技术发展的高度成正比关系；而且更重要的是与人们对农产品资源开发利用观念的新与旧息息相关。迄今在我国，农业和粮食科学技术还没有达到相应高的水平，人们对农产品资源的价值的认识难免不全面，利用方式也限于粗放、单一的层面上。更值得审视的是，对粮棉油糖等主要农产品资源的利用形成正统的“食”、“穿”观念，即凡能用作“人吃”、“人穿”就是“产品和资源”，其它部分则不被当作“产品和资源”。另外，农产品凡被用作“衣、食”，就是天经地义、无可非议的；若作为它用，即遭到非议或质疑。例如：（1）对于粮食资源利用的正统观念是两个字：人吃。在上世纪80年代初，甚至把粮食用作饲料都遭到非议，认为是浪费。供人食用后的副产品或废弃物大都用作肥料、甚至当作垃圾抛弃，严重污染环境。（2）对油料资源利用的正统观念也是两个字“榨油”。制取油脂后的副产品饼粕用作肥料或饲料。（3）对糖料资源利用的正统观念还是两个字“榨糖”。制取食糖后的下脚料或用作饲料，或用作肥料，甚至倾倒了事。（4）对畜产品资源利用的正统观念是制作肉食品和皮毛制品，其他下脚料大都抛弃造成环境污染。（5）对果蔬资源只当作副食品鲜食或加工成制品，而对大量有价值的废弃物当作垃圾填埋了之。（6）对大量农作物秸杆更不当作资源，而简单当作燃料，甚至在田间焚烧，既白白浪费掉大量资源，又造成大气污染。概括上述种种加工利用方式可以看出，迄今人们对主要农牧产品资源的传统利用理念是：以单一的加工手段把初级农产品加工成衣、食为中心——这当然是重要的，也是无可厚非的——然而其它加工副产品大都抛弃浪费了。
　　这种农产品资源利用模式具有极大狭窄性和单一性，带来多种负面结果：一是，对于农产品资源用于衣、食以外的使用价值都未受到充分重视，也未能充分开发利用，导致主要农产品资源利用率低，资源浪费量大；二是对于加工副产品未注重无害化处理和资源化利用，大多被当作垃圾随处抛弃，造成环境严重污染；三是资源利用的狭窄理念还束缚农业多样性、多功能性和可持续性地发展。鉴于上述，对农产品资源的狭窄性、单一性的利用模式必须转变和刷新，代之以树立农产品资源循环利用新模式。
　　5．树立综合化、效益化的新型“大农产品资源观”
　　本研究报告一再强调，传统的“小农产品资源观”具有很大局限性和狭窄性，必须加以扬弃和创新，而代之以 “大农产品资源观”。其基本内涵是：在农业（包括林、牧、副、渔等各业）中生产的动植物产品，凡能通过一定的科学技术手段促进能量转换、并能为人类利用者，均可视为农产品资源。主要包括：（1）农、林、牧、副、渔等各业的主要产品。像种植业中生产出来的稻谷、小麦、玉米、油料和糖料等；畜牧业中生产出来的各种肉类等。（2）各种农作物的秸秆，像稻谷、小麦、棉花、玉米、白薯等作物的秸秆数量极为庞大，约有6.7亿多吨。（3）多种价值很高的农牧产品加工副产物，像糠麸、豆粕、糖渣、酒糟等，都是通过综合开发和无害化处理、可以化无用为有用、化单用为多用的宝贵资源（表2）。
　　从表2中可以看出，农产品加工副产品数量可观，价值很高，充分开发利用，必然大有作为：一是用来开发清洁再生能源。例如，利用稻壳发电；利用玉米、甘蔗、白薯等加工副产品生产乙醇燃料；利用油脂加工厂每年产生的150多万吨油脚及食品加工业、饮食业等每年产生的约300多万吨废弃油脂，经过二次加工转化生产生物质能源，估算每年可节省石油资源500余万吨；利用农作物秸秆气化，开发大量生物质气化燃料。对于解决农村燃料能源、防止大气污染具有重大作用。二是用来开发多种优质食品。像利用米糠、玉米胚、大豆粕、棉子和棉籽粕等可生产出优质米糠油、玉米胚芽油和棉籽油；利用米糠还可生产出米糠营养素、米糠营养食物纤维；利用大豆粕、花生粕可生产多种蛋白食品；利用多种杂粮杂豆生产保健食品。三是用来开发保健医药产品。像制作维生素E、谷维素、米糠神经酰胺、大豆卵磷脂等多种保健医药品；利用动物内脏制作生物制药；四是用来开发化工产品。像多种淀粉、变性淀粉、抗性淀粉、多孔淀粉，以及涂料、表面活性剂、合成树脂等。这些产品广泛应用于化工、纺织、造纸、建材等领域。五是用来开发纤维产品。像利用大豆制油副产品加工大豆蛋白纤维，是一种品质极佳的纺织业新材料；利用棉秆加工棉纺新材料。六是用来生产建筑材料。像利用甘蔗渣加工纤维板，是优质建筑材料和包装材料。七是用来开发饲料产品。多种农产品加工副产品都是工业化饲料的优质蛋白原料来源，像各种饼粕、糠麸、糖渣、酒糟等，对发展现代畜牧业具有重大支持作用。
　　转变观念，变“小农产品资源观”为“大农产品资源观”，就会把大量农产品加工副产品无害化、资源化，对解决我国资源瓶颈问题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作者是国家粮食局研究员、中国农经学会常务理事,本文是《农产品资源循环利用模式和农业可持续发展研究》的一部分)（自《中国合作经济》２００５年第１１期）